或許“Tash Aw”這個名字對大馬人來說有點陌生。
然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Tash Aw代表著國際文壇上一位光芒四射的新人。
他的小說處女作《和諧綢莊》(中國譯成《絲之謎》)獲得英國最悠久文學獎“惠特布萊德文學獎”(Whitbread)2005年度最佳小說新人獎,還入圍了“英文小說最高獎”布克獎、英國《衛報》第一好書獎、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小說出版後,榮登全球各大暢銷書排行榜,現已被翻譯成16種語言,在全球發售。
Tash Aw,是國際矚目的文壇新星,也是第一個在世界各大文學獎上獲得高度認可的,馬來西亞華人。
“你好,我是歐大旭”。
在專訪開始以前,Tash Aw以一口清晰的華語與我寒暄。這絕對是個意外驚喜。一個留學英國的大馬華裔英文作家,居然會開口說流利的中文。
歐大旭看出了我對他會說中文的驚訝,他靦腆地表示,雖然他從小受英文教育,但因為父母從小堅持跟他用中文對話,所以基本的中文會話他還可以應付,其實,他覺得自己的中文還不太行,正努力上語言課惡補。
毋庸置疑,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肯下苦功學習的好學生。在一夕成名以前,他一直堅持在人生道路上學習,並且勇敢地往目標邁進,憑著這點,他成功扭轉了人生的軌道,現正努力往夢寐已久的跑道奔去。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為背景
回顧歐大旭的成長經歷,絕對可以用一顆不停滾動的球來形容。他出生於台北,還在襁褓中便隨父母回到吉隆坡,成長、學習。在國內教會中學畢業後,即赴劍橋大學修讀法律。接著,就像許多旅居海外的大馬人,他選擇長居異鄉,並在考上律師執照以後,留在倫敦一家法律事務所裡服務。
原本,他也以為自己往後的人生已注定了要當一名律師,穿著律師袍站在庭上雄辯滔滔,成為他人眼中高薪的專業人士。但是,在他心底深處,他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真正醉心的,是寫作。
於是,他在繁忙的律師工作縫隙裡,堅持完成自己以故鄉馬來西亞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為背景的創作小說。他先用了2年時間,把所有閒暇都耗在大英圖書館,去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這間中,不管有多忙,有多累,他仍然堅持每天放工後,在睡前至少寫一些章節,即使只有兩行字。
在如此艱辛的創作環境下,歐大旭的小說進度緩慢,光為了營造小說的結構就已經耗掉他將近1年半的時間了。在持續了近4年的業餘創作後,他決定放手一搏,放棄當一名律師,全心投入創作小說,成全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
放棄待遇豐厚的律師工作,跑去當作家,難道家人沒有反對嗎?
“他們一開始是不贊成的。不管是我家族裡的人,還是身邊的朋友,從來沒有人是以寫作為生的,他們都是專業人士,會擔心我是正常的。”
棄當律師用一年寫小說
為了讓家人接受他的新工作,歐大旭與他們定下了“一年之約”,他承諾用一年時間完成小說,達成心願以後,如果無法成功,他就會回到律師行裡,從此安安份分當一名律師。
在爭取到家人的同意以後,他開始埋頭寫作,並報讀東英格利亞大學著名的創作課程。他的處女小說《和諧綢莊》(The Harmony Silk Factory)即是在東英格利亞大學讀書期間完成的,這本書前後一共用了5年時間才得以完成。
在動筆的那刻,他幾乎沒有遲疑地選擇了馬來西亞的歷史文化為故事背景,即使他的第二本著作《隱形世界的地圖》(Map Of The Invisible World)也一樣。
儘管可能有人懷疑他這個長期留英的大馬華裔對於故鄉的忠誠與情感程度,但是他曾經不止一次對英國作家所描繪的早期馬來亞社會感到不滿。
他說,許多英國作家對三四十年代英殖民時期的馬來亞存有偏見,例如毛姆(W.Somer set Maugham)筆下的馬來亞社會其實只是非常局部,充滿異國情調的情況,他希望能為之平反。
也許是承載了太多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和盼望,這部嘔心瀝血之作終於讓他一舉成名。
寫故事分享赤子心
家人支持續創作
當一名小說家,或許是很多人小時候的夢想,但也只限於是小時候,隨著歲月流逝,這個純真的夢想大都在名為“現實”的大染缸裡折損了,歐大旭是少數例外的其中一人。
他始終沒有拋下想要寫故事與人分享的赤子之心,也一直想要寫一本小說來完成自己從小的夢想,但《和諧綢莊》的受落絕對在他意料之外。
“這一切都遠遠超乎我的意料,也從來沒有想到會有如此大的迴響,我必須承認,我的確非常幸運。”
成名以後,他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由一名律師、業餘寫手,變成一名全職的寫作人。原本抱持反對意見的家人,也因為看到了他的成就和決心,轉而決定支持他繼續往創作的路上邁進。
現在,他除了創作小說,也在許多報章雜誌撰寫專欄,甚至長時間與英國BBC電視台合作做節目,負責東南亞文化、電影與文化的點評。
當了作家以後,歐大旭需要時常穿梭不同的國度,有時候是為了宣傳書本,有時候是受邀參與活動,見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語言,連他自己也數不清到底去過哪些地方了,只能大略地說:“超過20個國家吧!”
寫作期間切斷與外聯繫
那一個作家的生活是甚麼樣子的?他的回答很干脆:“那些對作家生活充滿浪漫憧憬的人可能要失望了。不管是我,還是我那些寫作的朋友,我們都沒有過著他們所想像的那種生活。”
他說,他喜歡的作家都是外國人,而且大部份都已作古,他並不知道作為一名作家的實際生活。於是,他一開始也跟大部份人一樣,對作家的生活充滿浪漫的幻想,認為作家應該是像拜倫一樣地不修邊幅,靠冥思以取得寫作靈感,煙酒不離手,與女人發生浪漫關係。
“可在現實生活裡,全職寫作人的生活可說是枯燥又寂寞的。”他規定自己每天早上7點得鑽出被窩,8點一到就必須坐在電腦面前,開始工作,一直到中午1點,在正常用餐、運動游泳以後,稍作休息,3點再準時埋頭苦幹,直到晚上7點。有時碰上截稿期,他就得通宵工作了。
乍聽之下,歐大旭的作家生活的確不怎麼樣,除了簡單到令人意外之外,他不煙不酒,也不去酒吧或舞廳消遣,他還嚴格限定自己在寫作的時候切斷與外面的聯繫,不但關閉電話,同時也禁止網遊,過起半隱居的生活。
“其實寫作,就像其他工作,一樣需要專注認真地付出,我一直強調,要做就盡力去做,只有這樣才能做到最好。”他以篤定的眼神、堅定的語氣,傳達了他的信念,這也是他可以堅持至今的動力來源了。
“要當個全職寫作人,就必須學會孤獨自處,讓生活裡除了文字以外,再無旁騖。”
鼓舞徘徊夢想寫作人
他說,沒有一個人是突然之間變成作家的,大家都經過一番漫長的積累過程,從孩提時期開始,每一本所閱讀過的書,都是一個開啟創作力的關鍵匙。對於有興趣想成為作家的年輕人,他要傳授的不二法門就是閱讀,大量地閱讀。他認為大馬人其實在語言和文化上佔有許多優勢,只要敢於突破傳統的框框,將大有可為。
他稍作沉吟以後,以肯定的語氣表示,再沒有一份工作可以帶來如此巨大滿足感。
“第一次以一個作家身份走入書店,從書架上親手捧著自己的書的那一刻,內心裡面湧上的滋味,畢生難忘。那一瞬間,甚麼感覺都有:害怕、興奮、懷疑、欣慰、擔憂……總之,就是無法相信自己已經當上作家了。”
歐大旭說,他希望他的成功,可以鼓舞徘徊於夢想的寫作人。
採訪後記:
長途飛行未能調適時差
歐大旭雙眼滿紅絲
在歐大旭滿檔的《隱形世界的地圖》新書宣傳行程裡,我與他的專訪從原訂的1小時縮短成20分鐘。原本預計會有滿肚子的不滿,但一接觸到歐大旭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瞳,我剩下的感覺只是同情。
他的疲憊全寫在臉上,經過一輪長途飛行,抵步後的幾小時就開始跑宣傳了,根本沒有時間讓他調適時差或體驗鄉愁。他的行程密集,從早上8點開始,公開講座、座談會、報章雜志專訪、簽書會,在我的專訪過後,他還有一場2小時的校內分享環節,晚上也另有行程,然後,他將立即飛往另一國度。
20分鐘很快過去,我們的交談結束後,他需要立即趕往下一場座談會。即使此次來去匆匆,即使他很疲憊,歐大旭仍然表現親切而大方。今年38歲的他有著無限的潛力,與嚴謹敬業的寫作態度,若有朝一日他被冠上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頭銜,我將一點也不意外。